京城,青龙集团总部。
顶层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会客厅里,两位老人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。
茶换过三巡,几乎没动过。
杨天寿这辈子,在商场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可这一个多时辰,他坐立难安,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:“人呢?到哪儿了?”
问到最后,连管家都不忍心再看他。
杨夫人攥着一方手帕,从进门起就盯着会客厅的门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怕那扇门后的人,会在她移开视线的这一瞬,又一次消失十三年。
走廊上,终于响起了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。
门口站着的,是杨凯瑞。他身侧半步之后,站着杨婉宁。
杨婉宁的脚,在门槛外顿住了。
三年了。她没有想过,自己还有一天,会站在这里。
而杨天寿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男人,像是要从这张脸上,一寸一寸地,找出十三年前那个刚满二十的少年。
“凯瑞……”
先破声的,是杨夫人。
她站起来,椅子在身后倒了,她也顾不上,踉跄着扑过去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从他的脸看到他的眉,从他的手看到他的肩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
“是你吗……真的是你吗……”
杨凯瑞站着,没有动,任她抓着。
记忆回来了。可记忆里的母亲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一点纹。
如今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位头发花白、抓着他的手、哭得几乎站不住的妇人。
“妈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我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杨夫人再也撑不住,一下子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她哭的,是十三年里佛堂中从未断过的三炷香,是十三年里每一个夜里替他留着的那盏灯,是十三年里,她硬撑着不肯在人前落下的每一滴眼泪。
而杨天寿,还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开口。
他只是看着。
这个执掌杨氏半生、从不曾在人前失过态的老人,此刻嘴唇动了几动,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,他才听见自己用极哑的声音,说了三个字:
“回来了。”
杨凯瑞抬起头,望向父亲。
十三年前,他印象里的父亲,是挺拔的、威严的、站在高处俯瞰众人的。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头发白了大半、连脊背都塌了下去的老人。
“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然后,他向前一步,在众目睽睽之下,跪了下去。
满屋的人都愣住了。
他是青龙集团的主人,是那个能让半个世界都为之侧目的名字。可此刻在这里,他只是杨天寿的儿子。
“儿子不孝。”他低着头,“让您和妈,等了十三年。”
杨天寿浑身一震。
他几步冲过去,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拽起来,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肩膀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“回来就好”,想说“是爸对不住你”,想说这十三年里,他有多少个夜里梦见这扇门被推开——
可到最后,这个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
“活着就好。”
然后,他一把把儿子抱进了怀里。
老泪,无声地滚了下来。
而门口的杨婉宁,一直没有动。
她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眶也热得发疼,可她的脚,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。
她不知道,自己该怎么走进去。
三年前,正是这间屋子里的那个老人,亲手把她赶出了杨家的大门。
就在她几乎要往后退的时候,杨天寿松开儿子,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她身上。
空气,静了一瞬。
“婉宁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就这两个字。
杨婉宁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她没有一天不在想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她想过无数次要怎么争辩,怎么质问,怎么昂着头从这家人面前走过去——可她一次都没有想过,父亲会最先叫她的名字。
“爸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是爸糊涂。”杨天寿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,步子有些急,“是三年前……是爸被人蒙了眼,冤枉了你。”
他停在她面前,声音发颤。
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杨婉宁再也撑不住,“扑通”一声,跪了下去。
不是委屈的跪。是三年的、十三年的东西,一齐涌上来的那种跪。
“爸——”她哭得说不出话。
杨天寿弯下腰,颤着手,把她扶了起来。
一位父亲,一个女儿,隔了三年,抱在一起,哭得像个孩子。
杨夫人也走了过来。
她一手拉着儿子,一手拉住女儿,哭得说不出整话,只是反反复复地念:
“都回来了……都回来了……”
那天晚上,这间从不曾留过外人的会客厅里,第一次有了热茶、有了说话声、有了断断续续的哭和笑。
杨天寿骂自己糊涂,杨夫人拉着杨婉宁的手,问了她这三年的苦。杨婉宁红着眼睛,却一直在笑。
说着说着,杨夫人忽然攥紧了儿子的手。
“凯瑞,”她哽咽着问,“这十三年,你身边……有人吗?”
会客厅里,静了一瞬。
杨凯瑞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林家的清瑶。”他说,“还给我生了个女儿,五岁了,叫念念。”
杨夫人的手,猛地一抖。
“念念……”她念着这个名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我……我还有个孙女?”
杨天寿也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晌没说出话,最后只是别过脸去,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“好。”老人重重地说了一个字,“好。”
“爸。”过了一会儿,杨凯瑞开口,“杨氏这些年被啃坏的地方,我会一件一件理清楚。该追的追,该罚的罚。”
“那个人呢?”杨天寿问。
他没有念出那个名字。
“他会自己去该去的地方。”杨凯瑞说。
杨天寿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这一辈子,看人看走了眼。”老人说着,抬起头,重新打量自己的儿子。
十三年前那个会跟他较劲、会踮着脚在书房门口偷看账本的少年,如今站在这里,眉眼沉静,气度巍然,像一座他再也看不透的山。
“青龙集团,”老人慢慢地念出这四个字,“也是你的?”
“嗯。”
杨天寿看了他很久,最后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没有再问下去。
有些事,儿子不说,他也就不问了。他只知道,那个坠下悬崖、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孩子,如今好好站在他面前——这比什么都强。
杨凯瑞坐在一旁,看着他们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屋子的暖,比非洲雪原上最旺的那堆篝火,比龙渊之巅任何一晚的星空,都要更暖一些。
这十三年,他翻过尸山血海,握住过常人穷尽一生也够不到的权势。
可直到今天,他才第一次觉得,自己是真的回家了。
送父母出门时,夜已经深了。
电梯口,杨天寿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凯瑞。”老人说,“欧阳家的事,你打算怎么收?”
杨凯瑞沉默了一下。
“该怎么收,就怎么收。”
杨天寿看了他一会儿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注意分寸。”老人顿了顿,终究没把那句“杨家不害人,可也不能再让人欺负到头上”说完。
杨凯瑞却懂了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放心。”
电梯门合上。
杨凯瑞站在走廊里,望着那扇合拢的门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望向窗外。
京城的夜,灯火通明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白宇。”
他说。
“欧阳家那边——可以动手了。”
夜色沉沉。
十三年的旧账,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