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杨凯瑞一个人驱车,穿过大半个京城。
城东,一栋并不起眼的写字楼。
他没让司机跟着,把车停稳,抬头看了看。
顶层的几扇窗还亮着灯。那点灯光落在暮色里,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倔强。
他记忆里的姐姐,眉眼清亮,嘴角总抿着,透着一股“谁也别想欺负我”的硬气。
那是杨婉宁。
电梯停在顶层,门开处,一个穿着素色衬衫、袖口挽到小臂的女人,正站在走廊尽头。
她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,谁都没有动。
十三年。
这条走廊不长,可这十三年,太长了。
先开口的是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真的是凯瑞?”
杨凯瑞看着她。
记忆里的那张脸,和眼前这个人,正一点一点地、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。只是十三年过去了,她比记忆里瘦了,眉眼间也添了些风霜。
“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就这一声。
杨婉宁的眼泪,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快步走过来,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个混蛋!”她一边哭一边捶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你知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!你知不知道爸这十三年是怎么过的!”
杨凯瑞站着,一动不动,任她打。
他没有躲。肩膀上那点力道,不重,却比这十三年里任何一道伤,都更叫他心里发酸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姐,我回来晚了。”
杨婉宁的手停在半空,哭得更凶了。
最后,她一把把他拽进了怀里,抱得很紧,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个弟弟就又没了。
办公室不大,却收拾得利落。一整面墙的白板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架构和进度。
杨婉宁给他倒了杯水,自己坐到对面,眼睛还红着,却已经端起了那副“女老板”的架子。
“说吧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这十三年,你到底去了哪儿?”
杨凯瑞沉默了一下。
这些年,他对林清瑶说过一个简省过的版本——在山谷里醒来,忘了前尘,被一位师傅所救,后来出山做生意,攒下些身家。
可面对姐姐,他不想只说到这里。
“姐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接下来我要说的事,你听完,得替我保密。”
杨婉宁挑了挑眉:“这么严重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她坐直了身子。
杨凯瑞的目光落在白板那一行行密集的代码上,忽然问:“姐,你听过‘黑帝’吗?”
杨婉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做互联网的,谁没听过?国际黑客圈悬赏五亿美金都抓不到的人。怎么,你这十三年,改行写代码去了?”
“嗯。”杨凯瑞说。
“……”
杨婉宁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“我写代码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那个‘黑帝’,是我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的声音。
杨婉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然后,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她不是没听清。她只是不敢信。
身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老板,她比谁都清楚“黑帝”这三个字的分量。那是行业天花板之上的传说——各国网安部门悬赏累计超过五亿美元,却连对方的IP都没锁定过。有人说他是某个超级大国的黑手套,有人说他是一整个团队,还有人说,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世上。
而现在,这个传说,正坐在她对面,端着一杯温水,管她叫“姐”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着嘴,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杨婉宁慢慢地坐了回去。
她看着自己这个弟弟。十三年过去,他长高了,也沉静了,眉宇间是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可那双眼睛,和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小男孩……
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手指了指他的嘴:“你笑一个,我看看。”
杨凯瑞难得地愣了一下,随即,很配合地,笑了笑。
那颗露在唇边的小虎牙,还是老样子。
杨婉宁的眼眶,又热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杨凯瑞顿了顿,“爸妈现在在青龙集团。”
“爸妈?”杨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他们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找我。”
“找你?”她皱起眉,“青龙集团……那不是今天下午,一口吞了林氏大半股份的那一家?”
“嗯。”杨凯瑞看着她,“青龙集团,也是我的。”
这一回,杨婉宁是真的没坐住。
她扶着桌沿,瞪着他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青龙集团。那个横跨六大洲、连资本圈都摸不清底细的庞然巨物。那个今天一出手,就把林氏、欧阳两家掀了个底朝天的“外来者”。
是他的。
她这个从外面被抱回来、又在三年前被赶出家门的弟弟……原来早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。
“好啊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好啊,你倒是出息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他,“你……成家了吗?”
杨凯瑞端着杯子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杨婉宁一愣:“谁呀?”
“林清瑶。”
这个名字,杨婉宁是听过的。京城就这么大,四大家族的事,没有几家是聋的。十三年前那场“意外”之后,是林家的女儿一个人咬着牙,把林氏撑到了今天。
“林清瑶……”她喃喃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,“她等了你十三年,是不是?”
杨凯瑞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头,看着杯子里那圈慢慢散开的水纹。
“还有一个女儿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“五岁了,叫念念。”
杨婉宁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“侄女?”她“腾”地又站了起来,“我……我有个侄女?”
“姐,你先坐下。”杨凯瑞难得有些无奈。
“坐什么坐!”杨婉宁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,伸手指着他,“杨凯瑞,你十三年的账,我可以慢慢跟你算。可我侄女——你什么时候带她来见我?”
杨凯瑞看着姐姐这副又哭又笑、在眼前团团转的样子,叹了口气,嘴角却不知不觉地,松了下来。
“等你跟我回一趟家。”他说,“回头,我就带她们来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才问出那句一直想问的话。
“凯瑞,你回来……为什么不先回家?”
杨凯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这十三年的空白,想起那场车祸,想起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算计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,还没想起你们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后来想起来了,又有一摊子事压着,脱不开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姐,我不是不想回家。”
杨婉宁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再追问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,“爸妈还在青龙集团等着呢。”
“来接你。”杨凯瑞说,“一起回去。”
杨婉宁怔了一下。
“他们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愿意见我吗?”
三年前,她是被父亲亲手赶出门的。那道门关得那样响,到现在,还在她耳朵里回响。
“会的。”杨凯瑞说,“今天下午,爸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还有,姐——那百分之十的股份,是我出事之前,转到你名下的。”
杨婉宁浑身一震。
“这些年,你一次都没卖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你别说了。”杨婉宁别过脸去,肩膀却轻轻地抖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杨凯瑞站起身,替她拉开了椅子,“爸在等,妈也在等。”
杨婉宁抹了一把脸,重重点了点头。
电梯下行。
整座京城的灯火,在玻璃之外,一层一层地铺开。
杨婉宁侧头看着身边的弟弟,忽然轻声说:“凯瑞。”
“嗯?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
杨凯瑞望着窗外那片灯火,握着她的手,很轻地,回握了一下。
十三年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从悬崖上坠落、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。
他是杨凯瑞。
他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