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氏老宅，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。

这座宅子，是杨天寿的祖父传下来的。青砖灰瓦，院落深深，影壁之后立着一棵百年银杏，一到深秋，便落满一地金黄。

此刻，银杏还没有黄。

书房里，杨天寿一个人坐在灯下。

他今年六十三岁。十三年前，那封“意外身故”的讣告送到他手上之前，他还是那个执掌杨氏、说一不二的家主；而那封讣告之后，他就像被人抽去了主心骨。这十三年，杨氏的生意他再没亲自沾过手，一天到晚只守着这座老宅——看书，喝茶，养花，把半生的锋芒，都收进了那把紫檀椅子里。

可今天，这把椅子，他坐不住了。

“你说的……是真的？”他的声音在抖，端着茶杯的手也在抖。

“千真万确。”站在他面前的，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管家，声音也发紧，“今天下午，杨氏总部临时开董事会。少爷……是少爷本人去的，就坐在主位上。”

“少爷”两个字一出口，杨天寿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十三年了。

这两个字，他已经十三年没听人叫过。

“他还活着……”老人喃喃着，眼眶一寸一寸地红了，“他还活着……”

茶杯从他手里滑下去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
他扶着桌沿站起来，起得太急，身子晃了一下。

“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两行老泪，终于顺着脸上的褶皱滚了下来。

这十三年，他不是没有想过。

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，他都在想——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？会不会有一天，推开这扇门，叫一声“爸”？

可他不敢想得太久。

念想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东西。想久了，心就会疼。

可这份失而复得的狂喜，没能持续太久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管家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把话说了出来，“今天的董事会上……少爷当众出示了一份东西。是关于现任CEO的。这些年，他一直……一直同欧阳家暗中往来，替欧阳擎天收拢杨氏的股份。”

书房里，一瞬间静得可怕。

老管家硬着头皮往下说：“账目、转账、往来记录，全都在。少爷说，杨氏这些年被啃成了什么样子，他一笔一笔，都记着。”

“……”

杨天寿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抖。

他只是坐着，一动不动，脸色从通红，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。

“是他啊……”老人极慢地开口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
那是跟了他二十年的秘书，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CEO，是他这辈子最信的人之一。

三年前，正是这个人，拿着一沓“证据”，说杨婉宁中饱私囊、拉帮结派，图谋把杨氏集团整个攥进自己手里。

他信了。

他盛怒之下，把那个从小养在膝下的女儿，赶出了杨家的大门。

如今想来……

“我这一双眼睛，真是白长了。”杨天寿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，“我宁可信一个外人，也不肯信自己的女儿……”

他闭上眼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。

再开口时，那声音里已经多了一股冷硬的锐气——那是十三年前，杨家家主才有的东西。

“传我的话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即刻冻结他在集团的一切权限。他名下那百分之五，一分都不许动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去查。查他这三年，到底从杨家身上割走了多少。一笔，都不许漏。”

“是。”

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，杨夫人正在佛堂里。

她每日都来。十三年，一日不落。

蒲团前的香炉里，三炷香刚燃到一半，青烟袅袅地往上飘。

“夫人！夫人！”丫鬟一路小跑进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少爷回来了！少爷还活着！”

妇人手里的佛珠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散落了满地。

她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攥住丫鬟的手腕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少爷回来了！老爷的书房刚得的信儿，千真万确！”

她愣了很久。

然后，这个向来沉静端庄的妇人，忽然就哭了。

她哭得像个孩子，蹲下身去，一颗一颗地捡那些滚了一地的佛珠，捡着捡着，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。
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她哽咽着，“我就知道，他不会死……我的儿子，他不会死……”

她扶着门框站起来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夫人，您去哪儿？”

“去找我的儿子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，“我的儿啊，十三年了，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，我要去找他，我一刻也等不住了，我不管他在什么地方，今天我就要见到他。”

而在这座城的另一头，一栋写字楼的顶层。

杨婉宁刚刚开完一个会。

她离开杨家那年，几乎是净身出户。这三年，全凭自己一口气从头做起，如今这家互联网公司，在圈子里也总算有了些名号。

手机响了。是老宅打来的。

“婉宁”电话那头，管家的声音有些激动，“跟您说个事……少爷回来了。今天下午，他还去了杨氏的董事会。”

杨婉宁握着手机，没有说话。

窗外，暮色正一点一点地压下来。

十三年了。

那个跟在她身后、一口一个“姐”的小男孩……

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。记得他把偷藏的糖塞给她，记得他被人欺负了也硬撑着不哭，只肯在她面前掉眼泪。

那不是她的亲弟弟。她姓杨，可她是杨天寿从外面抱回来的养女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她才比谁都知道——这个家里，谁是真心待她好。

“您还在听吗？”

“……在。”她轻轻吸了口气，声音却已经哑了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走到窗边，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低下头，极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：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而此刻，杨凯瑞刚刚走出杨氏集团的大楼。

他今天只做了两件事。

可这两件事，把林氏和杨氏两张会议桌，都掀了个底朝天。

十三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，到今天，总算吐出了一半。

车门还没拉开，手机就响了。

“殿主。”是白宇的声音，“有两位老人，刚到青龙集团。他们说……是您的父母。”

杨凯瑞站在台阶上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夜风从街口卷过来，吹起台阶上的几片落叶。

他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很久。

回来的时候，他还没有恢复记忆。

那时他只知道，自己在查一个叫“杨凯瑞”的人。为了不让两位老人空欢喜一场，也为了不打草惊蛇、惊动暗处的欧阳擎天，他没有回杨家，也没有露面。他想，等一切了结，等把什么都想起来了，再堂堂正正地回去。

后来，他记起来了。

可接下来的日子，是车祸，是养伤，是收网，是两张等着掀开的桌。一件事压着一件事，竟一直没能抽出那个空。

他没想到，他们先找上门了。

“把他们带到我的办公室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“沏茶，拿最好的那罐。我等会就回来。”

“另外——先别告诉他们我在哪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还需要去接一个人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没有立刻上车。

他站在夜里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
姐姐。

杨婉宁。

记忆一回来，这个名字，就连同她那张脸，一起回到了他心里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她总爱揪他的耳朵；想起他把偷藏的糖塞给她，她嘴上骂他“没大没小”，转过身，却把糖掰了一半，又塞回他手里。

也想起他坠崖之后，父亲是怎样听信一个外人的话，把这个从小养在膝下的女儿，赶出了杨家的大门。

卷宗上那句“他出事之前，悄悄转到她名下”的百分之十——她至今一分没动。

三年了。她走的时候，他不在。

这个电话，他本该早几天就打的。只是十三年的空白横在中间，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

那个号码，是查身世时，情报那边一并查来的。

他翻出那个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
响了三声。

“喂，你好，哪位？”

电话那头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清亮，干练，尾音里带着一丝散不去的疲惫。

杨凯瑞握着手机，等了很久。
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十三年了。

他要说的那句话，说出口，只有五个字。可这五个字，他在心里，走了整整十三年。

“姐。”

他顿了一会，继续说道“我回来了。”

电话那头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
静得，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
过了很久，很久，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。

它在抖，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
“……凯瑞？”

“是你吗？凯瑞？”

“你还活着？”

“是我。”杨凯瑞握着手机，声音很轻，“姐，我活着回来了。”

夜风卷着落叶，从他脚边掠过。

电话那头，那声压抑了整整十三年的哭，终于再没能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