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场董事会开完,京城的天,就变了。
欧阳擎天走出林氏大楼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十三年前,也正是这样一栋楼、这样一片灯,让他动了杀心——那时他以为,只要搬开挡在前面的那两块石头,欧阳家迟早会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一家。
十三年后,他就坐在那栋楼的会议室里,被人当众掀了底。
风从街上吹过来,很凉。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十几年步步为营攒下的那点东西,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速度,从指缝里流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,真正等着他的,还在后头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京城商界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。
先动手的,是青龙集团。
那个神秘了十几年的海外巨头,忽然高调宣布进军国内市场——第一枪,就打在了欧阳家身上。雷霆一般,它收购了欧阳家旗下的三家核心企业。
紧随其后的,是林氏。林清瑶一纸声明,切断了与欧阳家所有的合作。
而最后出手的,是那只谁也看不见的手。
炎黄殿的天机阁,把欧阳家这些年的老底,一层一层剥了开来——行贿、洗钱、非法占地、官商勾结……甚至牵扯进了好几桩人命。
每一份证据,都确凿无疑;每一份材料,都致命。
媒体铺天盖地,舆论哗然。
欧阳家的股价一天一个跌停,合作伙伴连夜撤离,银行抽贷,监管部门进场。
短短一个月,那个曾与杨家、林家、司马家并称四大家族的欧阳家,轰然倒塌。
欧阳擎天被警方带走那天,下着雨。
他戴着手铐,被人押着往外走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走到警局门口,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把黑伞,一身深色大衣,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雨里。
那张脸——
十三年前,他亲手把这张脸,连同那辆车,一起送进了悬崖。
“杨……杨凯瑞?!”欧阳擎天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还活着?!”
杨凯瑞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人一眼。
他只是转过身,牵起身边那个女人的手,走进雨里。
身后,欧阳擎天被塞进警车,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:
“杨凯瑞!你不得好死!你——”
车门关上,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杨凯瑞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握紧了林清瑶的手。
那把伞,微微往她那边,偏了偏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林清瑶靠在他的肩上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十三年了。
终于结束了。
欧阳家倒台后,最沉默的,是司马家。
这一个月里,他们一步没动。既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与欧阳家划清界限,也没有在欧阳家断气的那一刻,扑上来分一口肉。他们只是把城南老宅的门,关得更紧了些——像一群嗅到过血腥、又及时收回了爪子的兽。
直到一个月后,司马倩茹一个人来了林氏集团。
她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通报,只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会客室里,她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一圈,坐下之后,手一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林总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来,不是求你原谅的。”
林清瑶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当年那件事,我确实被卷进去了。可我……我不过是替欧阳擎天传过几句话。我从没想过,会闹到要一条命的地步。”司马倩茹的手攥得发白,“我真的不知道,他会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林清瑶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在他身边站了那么多年,你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司马倩茹的脸色,白了一瞬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知道,这三个字,迟了十三年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清瑶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才慢慢说:
“你不无辜。但你也不值得我恨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。
“这笔账,我只跟欧阳家算。至于你——以后,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司马倩茹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最后只是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。
杨凯瑞从头到尾,没有出手。
白宇问过他一次:“殿主,司马家当年也伸过手,就这么放过?”
“放过?”杨凯瑞低头擦着那把旧吉他,语气淡淡的,“他们不配。”
不是仁慈,是不屑。
欧阳家倒下之后,杨凯瑞做的第一件事,是回杨家。
半个月后,杨氏集团,一场迟到了十三年的董事会。
杨天寿坐在主位上。他头发白了大半,声音却依旧稳。
“我老了。”老人环视全场,“杨氏,从今天起,交给凯瑞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三年前那个靠一纸构陷爬上来的CEO,早已被人带走。他名下那百分之五,连同这些年从杨氏身上割走的每一分,都被一笔一笔地追了回来。
而那些见风使舵的董事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杨凯瑞站起身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,只说了两句话。
“第一,杨婉宁,回杨氏。”
席间有了片刻的骚动。
三年前被逐出杨家的那个“养女”,如今被新任家主,第一个请了回来。
杨婉宁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睛红了红,却没有推辞。
“第二。”杨凯瑞顿了顿,“杨氏从今天起,并入青龙集团。集团的经营,交给青龙集团商业堂全权打理。”
“商业堂会把每一笔账,都摊在太阳底下。”
台下,玄武尊者杨雪微微颔首。
她怀里依旧抱着那台从不离身的超薄电脑——只是这一次,她要接手的,是杨氏十三年来被啃得千疮百孔的账本。
同一天下午,林氏集团。
林清瑶做了一件,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把自己在董事会上坐了很多年的那把椅子,推到了一边。
“林氏集团,从今天起,交由青龙集团商业堂代管。”
会议室里,哗然一片。
“林总,这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林清瑶笑了笑,那笑很淡,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松,“林氏,是我守了十三年的东西。可守着它的这些年,我没有一天,是为自己活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,我想歇一歇了。”
没有人再出声。
有人不服,可当他们看到青龙集团商业堂那份干干净净的重组方案时,所有的话,都咽了回去。
林清瑶走出林氏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晴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十三年前,她在这里接过父亲手里的担子;十三年后,她终于把它放下了。
身后,杨凯瑞走了过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牛奶——和很多年前,他等她加班的那些晚上,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杨凯瑞把牛奶塞进她手里,“接你回家。”
林清瑶握着那杯牛奶,忽然就想起了什么。
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温。
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
牛奶是甜的。
那一天,京城里传开了一句话:
杨氏、林氏,两家的家业,交到了同一个人手上。
而那个人,十三年前,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