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那天,京城下了第一场雨。
法庭里很安静。
审判长念了很久。
行贿、洗钱、非法占地、官商勾结、蓄意杀人……一条一条,念得清清楚楚。
念到最后,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被告席上那个男人。
“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欧阳擎天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没有像旁听席上一些人预想的那样咆哮、挣扎、失态。
他只是站着,好像没听懂那几个字。
直到法警上前,要给他戴上手铐,他才忽然抬起头,飞快地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。
像在找什么人。
可旁听席上,没有那个人。
从前,他做任何一件事,都要先看一眼别人的脸色;哪怕输,也要输得体面。
可这一回,他连一个可以去看一眼的人,都找不到了。
——那个被他两次推下深渊的人,连他受审这一天,都懒得来看一眼。
消息传到杨凯瑞那里的时候,他正在阳台上给念念削苹果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有些账,算到这里,就已经清了。
剩下的,是他自己要过的日子——一堵墙,一张床,一辈子。
他想要杨凯瑞死,杨凯瑞偏偏让他活着。
活着,活到白发,活到记性坏掉,活到每一个夜里,都要把那段路,从头再走一遍。
杀人,太便宜他了。
欧阳家,也彻底散了。
那个曾经与杨、林、司马三家并称的家族,一夜之间,被从四大家族的名册上抹了去:宅子查封,公司清算,族人四散,连姓名,都渐渐没有人再提起。
从云端到尘埃,欧阳家只用了三个月。
司马家的败落,比欧阳家安静得多。
没有雷霆万钧的收购,没有铺天盖地的报道,甚至没有一句明面上的制裁。
可生意场上的风向,比任何一纸判决都灵敏。
欧阳家一倒,那些同司马家来往了十几年的人,一夜之间都成了“与司马家不熟”。订单退了,货款拖了,银行抽贷,连司马家自己的老本行,也接二连三地出了岔子。
不是有人在整他们。
是整个圈子都看明白了:这一家人的“气”,散了。
当年那些旧账里,司马家也伸过手,只是没伸到明面上。
林清瑶留了他们一条路——可这条路,也只能让他们活下去,不能让他们再站起来。
半年后,一个清晨。
城南老宅的门,开了。
搬家的车队来得很早,静悄悄的,一辆一辆,把箱子装上了车。
司马家的家主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车队出了城,一路向南。
后来有人说,司马家举家搬去了海外,从此再没回过华国。
听说,司马倩茹也跟着家人一道走了。
走的那天,她没有回头。
那扇城南老宅的门,自那以后,再没有开过。
而在这座城之外,在华国,在更远的地方,还有另一双手,始终没有松开过。
龙王殿的暗影,铺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之上——海上的航道,边境的商路,金融市场的每一次暗涌,暗网深处的每一句传言。
炎黄殿的九卫,则守在华夏的九州大地上:北边的风沙里有他们的脚印,南边的水网里有他们的船,就连最偏僻的山村,也可能住着一位“老中医”“教书先生”或“修表匠”,不声不响地看着。
天机阁把天下的消息筛过一遍,神农堂把疫病挡在门外,墨工坊把最要紧的东西藏进最不起眼的壳子里,稷下学宫把该传下去的东西,一代一代,往下传。
杨凯瑞“半退休”了。
可这些线,一根也没有断。
它们只是从台前,退回了暗处——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世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他们只知道,这几年,世道还算安稳。
消息是在一个深夜传来的。
竹舍。
杨凯瑞赶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山里起了雾,那间竹舍静静地立在雾中,竹帘垂着,一切和他第一次来时,一模一样。
南离天坐在竹榻上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,背脊挺得笔直,眼睛闭着,一只手搭在膝上,像是打了个盹。
只是这一回,他没有醒。
桌上的茶还摆着。
杨凯瑞伸手碰了碰茶壶——凉透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那时候,师傅把茶续了一遍又一遍,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,好像只要那壶茶还热着,日子就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。
他斟了一杯。
茶是凉的。
他端着那杯凉茶,仰头,一口喝尽。
——这是他跟师傅之间,唯一还算得上“规矩”的一件东西。
然后,他在竹榻前,跪了下去。
他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傅。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没有人应。
窗外,风掠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。
——像是很多年前,那一句若有若无的回应。
竹桌上,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的字很潦草,是南离天的笔迹。
“小子:
我这一生,创过势力,杀过人,也护过人。到最后,只剩一件事,没做完。就是守护华夏,那是我的责任,我的使命,现在这个使命交给你了,千万给我守好了,别给我丢人。”
杨凯瑞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它折好,贴身收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替师傅办了后事。
来的人不多。
四大尊者都到了,炎黄殿的九卫,也来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他们只是在那间竹舍前,齐齐地,鞠了三个躬。
白宇低声问:“殿主,老爷子这一生……要不要立个名号?”
以炎黄殿前主的身份,以大宗师巅峰的修为,以他守了华夏一百年的功,他值得一个响彻天下的名字。
杨凯瑞摇了摇头。
“师傅不喜欢。”他说,“他这辈子最怕的,就是有人替他张罗。”
“让他安安静静待着吧。”
坟,就立在后山的向阳处。
没有碑,没有名,只有一堆新土,朝着东边——朝着日出的方向,朝着那一片他守了一百年的江山。
百日之后,杨凯瑞领着念念,来了一趟。
念念还小,不太懂“死”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今天爸爸带她上了山。山上有风,风里有竹子的味道。
“爸爸,这里是谁呀?”
杨凯瑞蹲下身,扶着她的肩,让她看那座小小的土坟。
“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,你的太师父,我的师父,是咱们华夏的守门人”他说,“他在这里,守了华夏一百年。现在他累了,想要休息了”
“守什么呀?”
杨凯瑞想了想。
“守这片地方。”他说,“守这里的人,能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平平安安地过日子。”
念念想了想,又问:“那太师傅一个人待在这里,会不会很寂寞呀?”
杨凯瑞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坟,看了很久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他守着的这些人,都在呢。”
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她学着爸爸的样子,认认真真地,对着那座坟,磕了三个头。
磕得很轻,额头沾了一点土。
“太师傅,”她奶声奶气地说,“念念给你磕头了,等念念长大了,也要做守门人”
杨凯瑞站在她身后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东边那道山脊。
天光正从山那头一点一点漫上来,把整片竹林都照透了。
“师傅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交给我的东西,我记着呢。”
“往后,换我来守。”
风从山谷里穿过来,吹动满山竹叶,沙沙作响。
像是有人,在很远的地方,应了一声。
他伸出手,牵起女儿的小手。
“走吧,念念。”
“回家。”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