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杨凯瑞睡得很浅。天还没亮,他书房的灯,已经亮了。
桌上摊着两份名单。一份,是林氏集团近期打算抛售股份的股东;另一份,是杨氏集团那些被欧阳擎天摸过底的散股,以及李、王两位董事的名字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玄武尊者杨雪立在门口,一身灰色套装,怀中依旧抱着那台从不离身的超薄电脑。
“殿主。”她微微躬身,“您要的东西,都在这里了。”
她把屏幕转向他。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股权地图——林氏、杨氏两大家族散落在外的每一股,都被标成一个个光点;光点的深浅,代表着它们距离“易主”,还有多远。
“林氏这边。”杨雪的声音清冷而精确,“欧阳、司马两家近来接触的,一共有七位股东,合计持股百分之八点六。他们开价压得极低,摆明了是趁火打劫。”
“名单最上面的一位,姓周,持股百分之二点四。”杨雪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停,“这一位,昨夜刚签下。”
“其余的六位,也都差不离。我全部以市价上浮三成接了进来,走的是七层离岸公司,资金分三十七笔汇出,没有一笔触到风控线。今晨六点,最后一笔已经交割。”
“如今,这百分之八点六,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壳里。欧阳那边,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司马家呢?”
“司马家出手比欧阳家晚,也隐晦得多。”杨雪道,“他们不碰明面上的股份,只在暗处等着,等林氏撑不住的那一天,好一并收尸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惜,他们等的那具‘尸体’,已经被人先一步扶了起来。”
杨凯瑞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有多问——这个女人出手,从来不需要他操心第二遍。
“杨氏呢?”
“比林氏更难啃。”杨雪道,“那边的股份散在无数人手里,像一把撒出去、再收不拢的沙,只能一股一股地捡、一笔一笔地谈。”
“李董事的百分之三,昨天签了。他本是想卖给欧阳擎天的。我把价码抬到欧阳报价的一倍半,他没有理由不心动。王董事的百分之五,今天下午落笔。”
“刘董事。”
“还在观望。”杨雪的指尖顿了顿,“这一位比那两位精明,也更谨慎。他大约嗅到了风声,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收。”
“让他知道。”杨凯瑞淡淡道,“不必瞒得那么死。”
杨雪微微一怔,随即会意:“您是想……让他自己选边?”
“他还站在那里看着。”杨凯瑞望着窗外初亮的天色,“只要让他明白,买主比欧阳擎天更值得押注,他自然会走过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杨雪顿了顿,“杨氏如今的CEO,最近也在替欧阳擎天收拢股份。只是他手脚大了些,反倒惊动了几位老股东,已有两位悄悄把电话打到了我这边。”
“杨婉宁。”杨凯瑞忽然开口。
“她手里那百分之十,暂时没人敢动。”杨雪道,“欧阳擎天试过一次,碰了一鼻子灰。那一位……不好惹。”
杨凯瑞没有再追问。他记不起这个大姐的模样,可报告里那句“他出事之前,悄悄转到她名下”,他始终记着。
“我自己的那百分之二十,先不动。”他淡淡道,“取出来的那一天,就是摊牌的那一天。”
“至于散户那百分之十七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慢慢收。散户是墙头草,谁的价高跟谁走。可我要的,不是墙头草。我要的是,等这盘棋收子的时候,他们回过头来,会发现自己已经无注可下。”
这两笔最要紧的股份,一前一后,是这样到手的。
先说林氏那一笔。前一夜,城西一栋老宅。
周老先生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两份合同。一份,是欧阳家三天前送来的;另一份,是今夜才到——封皮上的落款,只有两个字:青龙。
他今年七十有二,是跟着林老爷子一起打过江山的人。林氏这份家业里,有他的一份心血。
可这半年,林氏的日子不好过。资金链一紧,股价一跌,那些从前称兄道弟的人,一夜之间都成了催债的鬼。欧阳家那份合同,价格压到了脚跟,摆明了是趁火打劫。他不是没动心——抛出去,落袋为安,总好过烂在手里。
只是心里那道坎,他过不去。他一千个不愿意,把自己的心血,贱卖成欧阳家手里的一枚棋子。
所以,当青龙的人把第二份合同推到他面前时,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……图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。
对面的人笑了笑,只答了六个字:“不让它落到欧阳手里。”
老先生的手,在合同上停了很久。最后,他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没有问价,也没有还价。
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
而在另一头,林氏集团的顶层,林清瑶也在看同一片股海。
最近半个月,总有一股来历不明的资金,在她眼皮底下,悄悄扫货。
起初只是几笔不起眼的散单,后来渐渐连成一片。好几家原本已经跟欧阳、司马两家谈得火热的老股东,忽然又“反悔”了,股份一转手,就没了下文。
“查过了吗?”林清瑶问。
“查过了。”蒋瑶瑶抱着一摞资料,眉头拧着,“对方的手脚太干净了。资金绕来绕去,最后都指不向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。只知道——所有线索,都隐约连向海外一家叫‘青龙’的集团。”
“青龙……”林清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心底隐隐掠过一丝异样。她隐约觉得,这个名字,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;可怎么想,也想不起来。
她不知道,此刻替她挡下那只看不见的刀的,就是那个失踪了十三年、又刚刚回到她身边的男人。
而杨氏那盘更难下的棋,落在了另一位董事的客厅里。
刘董事今年五十出头,在杨氏做了二十年的董事,是那种最不肯轻易站队的人。欧阳擎天的人来过三回,他一次也没松口。
“刘董。”来客把一枚小小的U盘推到他面前,“您想知道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”
刘董事没有立刻去拿,只盯着来人:“你们……到底是哪一路的?”
“您先看。”来人端起茶,慢悠悠地说,“看完,您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刘董事沉默了很久,终于拿起U盘,插进了电脑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,是一份份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——杨氏近三年的账目、几笔从海外绕回来的资金,以及现任CEO与欧阳家你来我往的往来记录。这些东西,一半他早已隐约猜到,另一半,是他万万没想到的。
他越看,脸色越沉。
“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从来没见过,有人能把杨氏的底细,摸得这么干净。”
“所以,”来人放下茶杯,“您也该明白,最后能赢的,是谁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董事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半晌,他才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话:
“替我约你们‘青龙’的人。我想……谈一谈。”
三天后,刘董事那百分之五,静静地出现在了青龙名下那份清单的末尾。
而在另一处,欧阳擎天也递出了他的橄榄枝——一份措辞极尽周全的“合作意向”,经了三道中间人,辗转送到了“青龙集团”的案头。
在他看来,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一步棋:一个来路深不见底、手笔又大得惊人的海外集团,与其为敌,不如为友。若能拉过来结盟,林氏这盘棋,便再无变数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要在“同盟”里,给“青龙”留出怎样的一份体面。
而在城南,另一家的书房里,气氛就没有那么好看了。
司马家的家主坐在紫檀椅上,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。桌上摊着的,是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——他们盯了小半年的那几笔林氏股份,一夜之间,全被人截了胡。
“查出来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管家低着头,“只隐约知道,出手的是一家海外的集团,叫‘青龙’。”
“青龙……”他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司马家这一手,原本打得极精。他们比欧阳家沉得住气,从不碰明面上的股份,只等林氏资金链彻底断裂,再以极低的价码,把那些烂在别人手里的股份,一点一点捡进自己口袋。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可现在,渔翁还没等到蚌死,蚌壳就被人整个端走了。
“爸,”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司马倩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慌,“这个‘青龙’……会不会,跟当年那件事有关?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家主摆了摆手,可他端起茶盏的手,也顿了一下,“不管是哪一路的神仙,先把底摸清了再说。这段时间,司马家什么都不许动——尤其,别再跟欧阳家的人来往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沉了下去。
“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冲着我们这一圈人,慢慢围过来。”
司马倩茹没有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十三年前那一场局,她也在里面——递过一把不起眼、却足够致命的小刀。此刻,她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:那笔账,也许从来就没有翻过去。
杨凯瑞接到这份意向的时候,正坐在林清瑶家的餐桌旁,喂念念吃早餐。
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去看,只把一勺小米粥吹凉,送到女儿嘴边,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咽下去。
“殿主。”电话里,杨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,“欧阳家托人递了话,想跟‘青龙’谈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杨凯瑞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,愿意让出一部分林氏的利益,只求跟青龙‘结成同盟’。”
杨凯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粥渍,伸手替她抹了。
“告诉他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青龙集团,从不跟人结盟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
“替我再准备一笔钱。李、王之后,还有刘董,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散户。等他把橄榄枝递到一半的时候,我要让他一抬头,就发现整张棋盘,早就换了主人。”
“是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念念拽了拽他的衣角:“爸爸,你在跟谁说话呀?”
“一个……”杨凯瑞想了想,伸手把她抱起来,“一个很快就要从棋盘上消失的人。”
窗外,晨光正好。谁也看不出,这个抱着女儿、神情温和的男人,正一手织着两张足以改朝换代的网。
只是这一次,他织得比十三年前,更慢,也更稳。